江保宁越说越小声。
　　千殷灰白色的眼球略微颤动了一番，道：“江姑娘言重了。并不是我心胸宽阔，而是我早就放弃了对世间一切的预想和期待。未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江姑娘有万千苦楚，此番种种只是出于自我保护。江姑娘莫要自轻自贱。”

　　“不管道长是否介意，做了此番我心下也舒坦一些。”
　　千殷听她这般说，遂不再应答，只是轻轻点点头。
　　江保宁看着千殷和自己一般大模样，怎么心好似已经活了上百年似的，忍不住暗暗叹服，“道长，你们道人是不是这样便算看破红尘了？”
　　“红尘何须人来看破，大千世界本来就没有规定人的心只能有一种活法。”

　　江保宁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千殷闲聊着，她安稳地躺在医榻上，不乱动弹果然痛感很快消散了。
　　没一会，人便昏昏欲睡。
　　千殷在一旁只管着自己手中的事情，她本身一不了几句话，所以，江保宁一不说话，屋内也就静了下来。
　　突然！江保宁猛然大咳！
　　她完全顾不得疼，上半身剧烈地颤动，一口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射而出，鼻腔里也充盈鲜血。

　　瞬间，她下半张脸只和在血水里浸染过一般，黏糊糊的一直染到领口！
　　千殷一个健步冲到江保宁身边！
　　此刻，江保宁已经说不出一个字，只眼睛濒临死亡一般渴求地看着千殷，她手不住颤抖，抓住千殷的瞬间，就死死不肯放手，好似再说，救救我！
　　千殷用力扯开江保宁抓着自己的手，疾步走到生业炉前，满眼焦虑之色。

　　江保宁不明所以，身子往前爬了两步，使劲地伸手去够千殷的衣角，模糊叫喊：“道……道……千……”
　　千殷看着生业炉乱跳的火苗，心下惊叹不好，她大叫一声：“小雨！”
　　小雨被千殷雄厚的声音吓得娇躯一震，一秒都未敢停就冲进朝晖苑药殿。她一看川禾姑娘半个身子都映着血中，惊慌错乱，立马冲过去趴跪到其身边。
　　江保宁此刻还不住地咳嗽，一口一口血不断从口中喷呛而出，鼻腔中也不断有鲜血流出来。
　　“将她身子侧着！别让血呛死了！”
　　“是！千，千殷道长……”小雨刚应下来，就见千殷飘飞的衣角消失在眼前，心中慌乱便忍不住叫喊起来。
　　小雨慌乱地按着江保宁颤抖的身体，为了能让江保宁嘴里的鲜血能顺利流出来只得用手掐着对方的嘴，没一会，小雨自己的双手也满是殷红！小雨脑子只一个念头，别让血呛死了！别让血呛死了！
　　一条人命拴在自己手上，小雨已经顾不得害怕，甚至顾不得被江保宁咬住的手指！
　　终于！千殷如风一般重新回来了。
　　千殷来去匆匆，衣角半飞，此刻手里拿着筷子般长却极细的两根银针。针里面装的是程培风心头血，拆东墙补西墙，如今只能先拿来应急了。
　　千殷抿着嘴唇，飞速来到江保宁面前，深吸一口气，拽起江保宁的一只手臂。
　　肃声道：“按住她！”
　　小雨丝毫不敢怠慢，赶紧按照千殷的吩咐照做。

　　只见千殷拿着江保宁的手腕，一下将银针扎进有半个指节的长度，小雨一下半闭其眼，不敢细看，只死死按住人颤抖的手臂。
　　待大半根针都扎进去后，千殷才又捻着银针将其抽出来。
　　千殷看一眼小雨，吩咐：“一直叫她，别让她睡了！”
　　“姑娘！醒醒，川禾姑娘！”
　　“不要叫川禾！”千殷大声，吓得小雨全身一抖，“叫江姑娘！叫程培风！”
　　小雨立马照做。

　　千殷疾步至生业炉前，却见炉中的火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她一只手悄悄攥紧，心下了然，无缘无故，定是作为命本的程培风出了问题。
　　此刻，赣南知府内。
　　言愈一脸呆滞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孟郁良随即大叫:“程培风！”
　　程培风撑着旁边的言愈，脸无血色，奋力，折掉了插在身上的箭羽。

　　众人纷纷叫喊：“程尊长！”
　　不久前，天镜司的人捉到奉命留在赣南负责组织猎杀的头领。
　　天镜司用尽手段，那人也被拷问得看不出人形，却一个有用的信息都没透露，只在终奄奄一息时叫嚷，见程尊长！否则一个字也不会吐！
　　待天镜司侍卫将头领带到程培风面前时，那人只咧着血肉模糊的嘴巴，嬉笑个不停。
　　“程尊长，好久不见啊！为了你，我可是等在赣南好久好久了！”

　　程培风眉眼紧绷，寒声，“我并不认识你。”
　　那人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庆运十年，我杨家一百六十七口，悉数因你命丧黄泉，程尊长到底平步青云，贵人多完事了！”
　　程培风轻轻冷哼一声，“因我命丧黄泉？你杨家勾结巨燕外贼，私屯兵器私募士兵，搅得庆运半国动荡，这都是我让你们杨家做的吗？”
　　“哼，原来程尊长还记得在下，是！我杨家是以下乱上了，可谁规定了，这天下原本就是庆王朝呢！那个皇帝，薄情寡义，我杨家陪他打天下，他呢！整天担心这个反，那个反！虎兕出于柙，谁之过！削权下狱，我杨家难道不是他逼得吗？如今我杨家断子绝孙，湮灭在世，谁的过！”
　　程培风一把抽出近侍的佩刀，架在那人肩头，“以你一己之身，就要万民流离吗？我不想与你争论这些，赣南的事，是谁指使你的？”
　　“程培风，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程培风以剑撑地，蹲在杨勇面前，脸贴在他耳边，眼神犀利，轻声：“你杨家一百六十七口真的死干净了吗？京都半水巷三十七号，有一个胭脂铺，他家最小的女儿今年也该有十岁了吧。”
　　杨勇头往后缩了一大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程培风。

　　“当年你将三岁的妹妹从杨家抱出来时，我可是亲眼看着的。”
　　“你，你！”杨勇吞吞吐吐，上气不接下气，“你知道！”
　　“是！”程培风声音低沉而肃杀，“我一直知道。我甚至还知道每年三月初三你会专程去那买一盒胭脂，因为那天是她生日。”
　　程培风一甩衣袖，“你若什么不说，天镜司自然要将你带到京都，到时就算我不说，你觉得刑部、户部的人查不到她身上吗？”
　　“那么多年，我都让你活在眼皮底下，可没想到你狼心不改。今日，你是必死！你若告诉我幕后指使者，我一把火将你烧个干净，谁也查不到你小妹妹头上。你若不……你觉得我再心慈会把一个小女孩的命和万千百姓的命放在一起衡量吗？”
　　杨勇匍匐在地上，眼里全是不甘和狠戾，他双目通红，“程培风！你狠！你狠！”

　　程培风蹲在他面前，逼着他与自己对视，杨勇动了动嘴唇后程培风重新站起身，背对着他，默然说道：“没人会知道她是你妹妹。”
　　杨勇哈哈大笑，临死前突然长啸一声，吹出一记长鸣信号！
　　瞬间，上百个死士落满赣南知府衙内。
　　生死交锋，密密匝匝的人影映在地上！
　　天镜司的人是经历层层选拔、身经百战的高手；同时死士是时时刻刻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双方都有着对嗜血的条件反射，都知一念之间，天地迥然，遂所有人均是以命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