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哪儿呢?”
“我靠,你飙车来的啊?这才几分钟,你小心重考驾照。”周锦书在电话那边大叫。
“话多。”周岩山把电话挂了。
他已经分辨出周锦书的声音从哪间实验室传出来的了。行至门边,周岩山刷脸进了门。一只脚刚迈进去,另一只脚就顿在了原地。
屋里没有关池,有周锦书、楚瑶和另外两名学生,以及叶方秋。
叶方秋一身灰紫色收腰连体服,齐耳短发干净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的那一边耳朵挂一根细长的耳线,看起来成熟干练。她双手环胸靠在窗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窗外漆黑的夜色下,她左手翻转着无限魔方,歪着头冲周岩山打招呼。
“好久不见。”
周岩山神色怔怔,微张了唇喃喃道出一个名字。
“……邵岚音。”
西餐厅包厢里,所有的灯都被打开,照得这间小小的四人间宛如白昼。
“难为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叶方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切牛排一边说道,话家常的语气,“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怪不习惯的。还是叫我叶方秋吧。”
“真的是,师娘吗?”周锦书神色怪异,不知想到什么,连礼貌的微笑都挤不出来。
叶方秋点头,送了一大口肉进嘴,嘟囔着说道:“十几年前是。现在我已经不是邵家人了,婚约不算数。”
周岩山的脸色从看见叶方秋那一刻起就有些冷,不明显,和他平日懒得正眼瞧人时神色差不多。但周锦书实在太熟悉他了,能分辨出其中细微差别。
“十几年前也算不上,包办婚姻违法的。”周岩山勾着嘴角笑,眯着眼点起一根烟。
周锦书皱了眉头,却没阻止他抽烟。不知为何,她觉得此时的周岩山恐怕不会让着她。
两句话下来,叶方秋已经狂风扫落叶般将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吃干净了。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发出一声劲爽的“哈”,老酒鬼似的。她按铃叫来服务生,又点了一份披萨和冰淇淋。
“只吃肉还是不习惯,不介意吧?”她翻看着手机信息随口问道,也不知在问谁,反正她没打算掏这顿饭钱。
看着她大方坦然毫无芥蒂的模样,周岩山突然觉得自己的情绪很幼稚,也很没意义。
当年的邵岚音与他可算门当户对,资质功力都是业师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假以时日邵家必能靠她一飞冲天。然而她从小一身匪气,活得任意妄为,言行一股喜怒有我笑骂由人的洒脱劲儿,家族利益丝毫不在她行事考量范围。
周岩山长出一口气,将指尖的烟掐灭,起身开了窗透气。
“什么时候回国的?”周岩山拿起刀叉切自己的牛排,脸上冷气已散。
“三、四年前吧,忘了。”叶方秋耸肩,“我以为你知道是我才点名我带队,直到见到你家小朋友才明白,咱俩纯缘分。”她挑眉,冲周岩山抛了个媚眼。
“你是顺便。”周岩山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我冲关池。”
“那孩子确实挺特别的,在业师眼里。”叶方秋拿起一块披萨递给周锦书,见她摇头,于是改送自己嘴里。
“知道他哪一道的?”周岩山双眼一亮,叶方秋可不是周锦书,再弱的线在她眼里都不会辨不出隶属哪一道。
“人间道啊。”叶方秋的腮帮子被披萨撑得鼓起来,一张口都往外面掉,她急忙伸手接住,一仰头塞回嘴里。吃相豪迈。
果然。
周岩山松口气,不是地狱道就好。不知为何,他非常不希望关池是地狱道,甚至不希望他是人间道以外的任何一道。很莫名其妙的念头,毫无理由,但他总觉得他俩应该在同一道。
“是业师?”周岩山继续问道。
叶方秋思考片刻后摇头,“不确定,我没特别关注他,人间道的因果线我又摸不到。是个好孩子,低调懂事情绪稳定,成绩一般。”
周岩山顿了顿,犹疑地问道:“你真去当老师的?”
叶方秋一怔,“多新鲜啊,我不要吃饭?当我还是邵家大小姐呢,现在可没人养我。”
“既然那桩因果已经了结,不如回家看看。”周岩山缓声说道。
听见这话,一直没吭声的周锦书愣了愣。原来周岩山也会给人这种建议,他的边界感只针对她吗?
叶方秋指着周岩山,皱了皱鼻子笑着说道:“你个贼炮,早把我因果线看遍了是吧?”
“我又不瞎。”周岩山侧头将目光移去窗外,掩盖自己依旧不太爽的心情。
邵岚音,或者说现在的叶方秋,是个会因一腔热血和满心正义,就斩断所有亲缘的人。她不怕伤人,更不怕伤己,认定的事非做不可,哪怕错也错到底。十二岁孤身离家,为一个承诺远赴重洋,一走就是十几年。
而现在,她身上那根带她离开的因果线已经消失了。他一直不清楚当年她为何离开,修罗道的因果线他碰不到。只听说她莫名答应了谁一件事,这事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难如登天。家里人反对,但无效。于是离家出走,走得坚定而决然。
愿用十几年去践一诺,有没有意义另说,但真的很酷,酷到让周岩山嫉妒。修罗道易出义烈豪侠,多的是以身犯险以武犯禁之辈。然而哪怕修罗道中,孤勇决然到叶方秋这个程度的也少有。
叶方秋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酒足饭饱神情餍足,拍了拍肚子说道:
“多谢款待,有空常联络。”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周岩山无奈笑着摇摇头。嘴上说常联络,却连个联络方式都不留,走得和当年一样利索。
回家的路上,周锦书一直安静地开着车,没主动说过一句话。周岩山早就觉察她情绪不对,只不过他自己今晚受到的冲击也有些大,一时没顾得上问。开车窗吹了会儿夜风,周岩山转头开口道:
“吃醋啊?”
闻言,周锦书一脚刹车踩下去,堪堪停在路口红灯亮起前。
“有时候真的很想弄死你。”周锦书用力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咬牙切齿地说道。
周岩山对她而言亦师亦友,且三年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师友。现在突然冒出来个理论上与他的关系比她还近的人,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是吃醋,但并不想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她不要面子的吗?
“换个方式,车祸太惨了。”周岩山侧目看向窗外,语气并未因她情绪不好而提点温度,和往常一样凉飕飕的。
然而正是这凉飕飕的说话方式,让周锦书稍微舒坦些了。他对她一如既往,并未因邵岚音的出现而产生任何改变。
这很好,只有这种不亲不疏的关系,才能让她产生归属感。周廷昱给她的压力太大了,他想要的距离她不喜欢。所以她这种人,大约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谁。爱情是太浓烈亲密的关系,她没法忍受。
但她又能在周岩山身边混多久呢,他迟早要结婚,就算不是邵岚音也会是别人。她怕寂寞,怕天地间再无牵挂,又怕牵挂太甚多生烦恼。
归根结底还是自私,她只爱自己。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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