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三爷十分自然地把我抱起来，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准确无误的喂进我嘴里，我才反应过来，三爷的眼睛不瞎了，他能看见了。
　　我咧开嘴，正想问他是怎么回事，隔壁屋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三爷表情马变了，他放下碗，赶紧往外跑，我觉得自己身体好了，也跟着跑出去，看到那小乞丐坐在我的床，眼睛包着纱布，呜呜的哭。
　　奶奶脚底下是打碎了的碗和白粥，看到我和三爷过来，她原本还有些为难的脸色马变了，一巴掌打在了小乞丐的后背，说，你他娘的要是再哭，我把你再扔回去，喂狼！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们这儿没有狼了，可小乞丐我小，他不知道。
　　小乞丐马不哭了，奶奶哼哧哼哧的喘着气，收拾完地的碗，对小乞丐吼道：“知道好歹了行！以后我养着你，记住，你以后姓贺，那个是你大哥，叫贺云蜚，你叫贺云虎吧！”

　　我记得我娘说过，我的名字是奶奶翻了好久的字典才找到的，说这个字好，跟飞一个意思，却飞好看，又好听，最关键的是，十里八村的都不可能遇到重名的，因为这字儿没化的都不认识。
　　可贺云虎这名字，起的可真随意。
　　贺云虎伸手摸了摸自己头的纱布，瘪着个嘴看着我，怯怯的叫了声大哥，等我奶奶出去以后，才说出下一句话：“大哥，我眼睛疼……”
　　我不敢告诉他，那不是眼睛疼，而是你已经没有眼睛了。我只好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告诉他说，没事的，一只眼睛坏掉了，不是还有第二只吗，能看见行！
　　可他摇了摇头，说自己看不见了。
　　我不信，因为三爷以前也是只有一只眼睛，还不是一个人生活了那么多年，而且也能看见，可三爷听了贺云虎的话，却皱着眉头走过来，伸了一根指头出来，问他：“看得见吗？这是几？”
　　我想都没想，咧着嘴笑了，我说三爷你可真逗，可不是一吗？人家虽然是个小乞丐，可一肯定认识啊！

　　我没想到，一向把我当亲孙子的三爷一下子生气了，他狠狠地等了我一眼，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不耐烦：“闭嘴，老子没问你！”
　　说着，三爷又伸出了一根指头，竖着食指和指问小乞丐，小乞丐抽了抽鼻子，皱着眉头支支吾吾，三爷又连续追问了好几遍，他才慢吞吞的开口，说：“刚刚大哥不是说过了吗，是一啊。”
　　三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
　　他把贺云虎安顿好，让我看着他，自己走出去了。
　　可我刚刚被三爷骂了，不开心，不想看见这个罪魁祸首，偷偷跟了出去，听见三爷进了厨房，拉着奶奶坐了下来。
　　“翠翠，你去哪儿找的这个孩子？”
　　奶奶问他咋了，三爷这才开口，说我奶奶歪打正着了，捡了个阴阳眼回来。
　　我到现在都没明白过来阴阳眼到底是个啥，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一溜儿跑进去，拽住三爷，问他阴阳眼到底是个啥。
　　奶奶一看我在偷听，急了，站起来往外拽我，让我回去照顾贺云虎。
　　我灰溜溜的往回走，看见贺云虎正趴在窗户边，跟我一样，偷听呢。

　　我紧张的直往后看，还好，奶奶没有跟出来，我一把扯住那熊孩子回了屋，生怕让奶奶知道我没完成好她交代的任务。
　　贺云虎那时候很瘦，很小，我一把把他抱到了床，问他听见啥了。他面无表情的想了想，怯怯的喊了我一声大哥，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我说：“我奶奶都说要养你了，那我是你大哥，有啥不敢叫的，我又不会欺负你！”
　　贺云虎瘪了瘪嘴，一副哭腔：“大哥，我为啥看不见了？”
　　我一下子想起刚刚三爷说的话，知道这事儿不对，又不好说，正犹豫呢，他又开口了：“大哥你放心，刚刚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心说，反正孩子还这么小，也不明白什么事理，我干啥非一是一二是二的跟他说呢，既然他这么快忘了，我也随便糊弄了过去。
　　奶奶这几天忙着照顾三爷，贺云虎也天天跟着我，他有点儿怪，眼睛说看不见呢，又不是完全看不见，每次都能准确的找到我的位置，当然，我说的是白天，晚不行。
　　可这样又过了几天，贺云虎晚起来尿尿，一下子歪下了床，脑壳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地，发出的声音格外吓人。
　　我问他咋了，他揉着脑门，有点儿懵，尿没憋住，全都捅在了裤子里，跟我说，他没看见床沿在哪儿，还以为自己睡在里面了，放心的朝前摸过去了，谁知道一下子扑了空，掉在了地。

　　我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第二天睡到半晌午，他睁开眼问我，咋天还不亮起床了。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有点儿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才抓住我的手，又问我今天为啥起的这么早。
　　我没说话，偷偷跑出去，把这事儿告诉了三爷。三爷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拍着我的肩膀说，他对不住这个孩子，让我以后一定得对他好。

　　后来，更怪了，奶奶每次看到贺云虎，都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到最后甚至演变成了厌恶。
　　小孩子对于大人的感情都会很敏感，贺云虎当然也意识到了，晚，他一个人缩在床角，问我，奶奶是不是不喜欢他，要赶他走。
　　我不敢说，我无意间听到三爷跟奶奶说，换生瞳，是交换的意思，虽然眼珠子是从掌心塞进去的，可十指连心，最终发挥作用的地方，还是眼睛。而且，换，是交换，互换，也是说，贺云虎把自己的眼珠子掏给了三爷，虽然没有互换的步骤，可三爷的眼珠子却也是换给了贺云虎。
　　三爷说，他的眼珠子也被毒气浸染过，以前他是阴阳眼，不怕，可被我换过去的那只眼睛却不行，是坏的，现在，那只带着毒气的眼睛又换给了贺云虎，他还是个孩子，身体弱，这样下去，恐怕两只眼睛都会完全瞎掉的。
　　果然，贺云虎的视力越来越差，我知道，他自己应该也能察觉到，可他自从次从床摔下来，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我问三爷，你能救我，为啥不能他？
　　三爷抬起手想摸我的头，可又接着放了下来，说，眼睛瞎了哪还有能好的，除非换眼睛。可是，你愿意把你的眼睛给他，你自己当瞎子吗？
　　我摇了摇头，跑了。

　　是，我不愿意，我那时候那么小，我知道不愿意。
　　可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时候，奶奶擅自把他带回家，又擅自把他的眼睛换给了三爷，也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后来，三爷带我到他家里，把他家里那尊元始天尊硬是搬到了我家，带着我三拜九叩，嘴里还念念有词，最后还用他那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剪刀，给我剃了头。
　　那是我自从出事以来，第一次剃光头，三爷说，在你头发长到能扎鞭子以前，不能剪，到了时候，我亲自给你剪。
　　那天，贺云虎站在旁边，也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听，因为自从他不说眼睛的事情以后，我也不问了，我怕他伤心。
　　从那天开始，三爷把以前讲过我的顺口溜啥的又重新教了我一次，他说，过去的时间太长了，我肯定都忘了。可是我没告诉他，我才没忘呢，我不仅没忘，我还教给了贺云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