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发现碑上的黑白照片是位年轻男子，留着干净的边分，长相也还算周正，一副旧社会知识分子的模样，一对浓眉很是显眼。我再朝墓碑中间的名讳上看，忍不住失声道：“邹光明？！”
　　五伯的故事没有讲完，他从来没告诉我，邹光明其实已经离世，这如同过山车在爬过至高点后，忽然带着破空的速度俯冲而下，实在太具冲击力。我再看向墓碑时间，居然已经隔了整整十五年，邹光明十五年前就已经离世了？？
　　五伯今年才不过五十出头，邹光明比他年轻，也就是说离世时正当年，哪怕说是英年早逝也不为过，我满心诧异，忘了自己正在亡人墓前，问得十分不礼貌：“他……邹，邹叔叔怎么死的？”
　　五伯显然不想回忆这事，他指着贡品摆放位置说：“晚点告诉你，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去，那里并没有水果，只摆放着一盏造型简单的小灯。香炉不知道被谁打翻，倒扣在上面，香灰和沙子撒出来不少。脚边还有一大团没有被风吹散的纸灰，看上去就像是不久前烧掉的。

　　“奇了怪了，又不过年又不过节，怎么还有人来扫墓？”我问。
　　五伯摇头：“这倒不是事，如果有远方亲戚到他家做客，祭拜一下很正常，不会挑日子。我让你看的是那盏灯。”
　　“这灯也很正……”我顺手拾起来，发现就是很多丧葬店里常见的仿古灯，做成大红灯笼的样子，里面安上个LED的小灯，廉价而劣质。但仔细打量后，我却立刻噤声——这个不起眼的塑料灯笼，居然被人颇费心机的改动过。底座上不再是电路板，而是粘上了一块罐头瓶上的铁盖子，里盛着一层已经干涸的黄褐色油脂，以及一根完全烧焦的棉芯。大红灯罩的内壁上，用了更红的朱砂笔，画了一个相当怪异的东西，既像是字又像是符号，如同原本缠绕在一起的小蛇，各自分开，四下游走时的情景。

　　五伯吐出口烟：“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盏‘散灵灯’，看来咱们碰见行家了。”

　　“我只听过引魂灯，敛魂灯，哦，还有宝莲灯。这散灵灯是个什么玩意？”
　　日期：2018-11-22 22:45:43
　　不知者往往无畏，我根本不了解这个散灵灯是个什么东西，拿来做什么用，所以我并不觉得有多了不起，还值得五伯大惊小怪，特意把我叫我来看，心里其实满是鄙夷，怎么着，难道是银角大王拿在手里的瓶子，喊谁的名字，谁就难逃厄运？
　　五伯实在太了解我的心思，他摸出烟点燃，长吐了口烟，语气难得正经：“古人讲究风水，殡葬墓穴尤其如此。挑选墓穴最重要的条件，是气。那些所谓的风水宝地，绝好墓穴，其实说白了，就是能聚气，灵气旺盛，龙气十足，不仅利亡者，更是能让子孙后代倍享荫福”
　　“以前用泥土培坟，可以用三种方法测气。第一个是在阴历十月期间，把手指插入坟土，如果有温暖的感觉，说明坟中龙气很足。第二种是在坟中间，挖一锹土，直接看土的颜色，如果是黄色，叫金葬，如果是白色，叫银葬，都说明这坟底下很有真气，有河鲜物出现。最后一种，就是在三伏天，在坟头上深挖一锹，然后拿几个鸡蛋放进去，七天之后再拿出来打碎，如果依然鲜活，说明有真气，家中必然人丁兴旺。如果已经烧成灰，或者烂坏，就证明无生气，这家时运也就不行。”

　　五伯站直身体，拿手比划了一下：“你别以为现在修建公墓，完全是为开发让路，修到哪是哪，这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我们身处平原，一马平川，连土包子都没有，没办法凭借山势来构建风水，而坟地恰恰就忌讳低洼之处。你看，青岗岭这片，很早的时候，就是露在水面的一块空地，现在也是我们这地势最高的地方，而且过渡自然，不显突兀，慢慢变成一座小岭。”
　　五伯抬手，指向远处：“你再看小岭的正前方，对，就是那条河，横亘而过，河面宽广，水流平稳，而且弯道圆润，就像一条正在孕育的小龙。而正后面，居民点的路边，那排白杨树，枝干挺拔，树叶茂盛，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不仅能抵挡秽物，也能屏蔽汽车之类的噪音，不会惊扰亡者。所以这块墓地虽然谈不上多好的风水，但安宁聚气，可保一方福泽。”
　　我从五伯这番长篇大论里听出端倪，猜测道：“这个散灵灯，不会就是破坏这个什么气的吧？”

　　五伯不置可否。我更加奇怪：“那就稀奇了，既然大家都埋在这，一样平等享受好风水，不争不抢。干嘛非得成全一家坑一家？”
　　五伯叹气道：“这就是问题啊。这公墓是搬过来的，谁在几号墓，都是随机排列的。之前有没有人弄过这事，已经没法知道了，但现在这情景，明显是这周围哪家的后人，不仅知道邹光明惨死的事，而且也懂这些，请了行家来弄的。”
　　“邹光明惨死？！他到底怎么死的？”
　　“这个待会说。我就是气愤，到底谁这么缺德，对一个死快二十年的人干这种事，什么深仇大恨也用不着玩这套吧。”
　　我质疑他道：“我说五老头子啊，真不是我瞧不起你，你有没正经学过这些，你水平到底行不行，我怕你根本就认错了这个什么散灵灯，咱们别装大尾巴狼好么？撤了吧，我还真有正事要跟你说。”我想到自己口袋里的黑手帕，也想到侯昱的话，颇有些心神不定。
　　“这灯我绝对没认错，”五伯非常笃定：“我估计就是这周围哪家的后人，知道邹光明惨死，跟他祖宗做邻居不太方便，或者干脆就是生辰八字相克，总之不是什么好鸟。”
　　“那现在怎么办？这灯是已经完成任务了，还是正在执行命令啊？就这玩意还能有真空机的功能？我也没见到有管子伸墓里去啊，无线的啊？”
　　“我又没玩过这，我怎么知道到底抽没抽干净，不过……”五伯忽然转过头冲我坏笑：“大侄子，要不咱们在这蹲点，看看晚上有没有人来？”
　　我一句“妈的智障”差点脱口而出，神经病啊，不吃不喝在坟地里蹲着等人来？万一来的不是人呢？是不是两个人就躺这了？而且这是你生前的哥们，跟我有个屁关系，侯昱那乌鸦嘴都说了，我可不想把命搭上，昨天晚上就差点嗝屁了，我现在只想回家看《新闻联播》。
　　五伯见我没说话，居然以为我同意了，不由分说的拉着我：“走走，找地方停好车，我还真想看看有没有人来。”
　　好在最后，我们并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过程是我跟他分析了情况——人家来了还能怎么样，咱们斗法啊？抓到了，你送警局，别人能信你刚刚那些话么？你最多打别人一顿替你哥们出出气。气出了，人家可是有本事的，找到咱家祖坟，顺便搞个啥，我们全家都可能鸡犬不宁。
　　看着五伯有些动摇，我又加了一剂猛药，果断掏出手帕，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虽然从拿出手帕开始，五伯就一直处在震惊的状态中，但最惊讶的几个点，却集中在我讲述自己看见鬼的时候，虽然这表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我还是明显感觉到了。这让我反倒觉得心里不舒服，我怀疑五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