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关于父亲的记忆,是我们一大家人挤在一辆人力三轮车上,往县城里赶,好像是到一个叫法院的地方,去见即将入狱的父亲。父亲的模样那时我还记不清楚,只记得他带着脚镣走路时发出的“哗啦哗啦”声,我已经记不清楚那个场景是后来看电影《红岩》留下那样的印象,还是父亲临去监狱时留下的印象。那个时候还弄不懂“英雄”与“罪犯”的差别,所以也常常弄混淆这样的场景。
父亲入狱后一直没有家人去探视过,因为路途遥远,我们家始终攒不足去看他的路费。父亲入狱第六年后,终于在狱中见到了他的第一个亲人——我的大哥。
大哥是揣着母亲塞给的家中仅有的几元钱上路的。大哥没有去处,便决定去远方见我们的父亲。盘缠自然是远远不够的,大哥凭着年轻强健的体魄和电影《铁道游击队》、《三毛流浪记》带给的能量,一路上抢馒头,偷干粮,扒装货的汽车,钻运煤的火车,最后跳上轮船穿过宽阔的水湖,经过半个月的行程,终于在水湖劳改农场和父亲相见。这些情节都是后来大哥自己说的,小小年纪的我们对他的壮举佩服得五体投地。
父亲和大哥见面的细节和场景,我自然也是不得而知的,只是从后来大哥点点滴滴的描绘中想象那天他们见面的情景:父亲是政治犯,脚上依然拖着重重的镣铐,从被关的小屋子里走出,见到大哥时再坚强的汉子也禁不住潸然泪下。父亲因为手上也有镣铐,只能同时把手插向一边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一个馒头递给大哥,大哥不顾满手污垢,一把抓过来,三两口就吞了下去。父亲满含泪水,举起带铁链的双手,抚摸着大哥,乖,摸摸头,别哭,然后把大哥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次见面,父亲给了大哥巨大的精神能量,大哥一辈子在人生和情路历程上坎坎坷坷,能够迈过一个又一个人生障碍,我觉得都赖于那次见面获得的巨大能量。而我却没有这样的运气,除大哥之外,从小没有父爱的我,性格中总缺少大哥的刚强和勇气,多了一层胆怯和懦弱,否则,我们也可以像大哥那样不甘平淡,轰轰烈烈走过一生。
日期:2015-01-09 22:43:41
林子被周麻子关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林子被关进小黑屋,白天,就被周麻子带到他的大队部“交待罪行”。林子起初因为酒精中毒,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等酒精退去的时候,林子的身体已经被周麻子摧残得羸弱不堪了。七天里,林子被周麻子蹂躏了六次,直到第七天周麻子再也举不起来,对林子身体也失去了新鲜感,才把精神已经恍惚的林子从小黑屋中放回。
林子被放回的那天,正赶上我们放学,我和大头、川子见林子头发凌乱、面容枯黄、目光呆滞、走路已经一瘸一拐弱不禁风,我们想到林子可能是生病了,就过去一齐搀扶她,但林子却好像不认识我们了,惊恐地把我们的小手甩开,然后对着我们“哇哇”地叫起来,当我们看到林子的裤子上还有斑斑血迹时,猜想情况可能比我们知道的要严重得多。
林子被放回家后不吃不喝躺了一天。不管父母问什么,都一概不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直接把一根绳子甩上了房梁,套了个活扣,然后晃晃悠悠踩上凳子,把自己的头钻进绳套里,把凳子踢翻了。
林子的父母在万分焦急的同时,也保持了警觉,听到凳子响后就急忙跑了出来,呼喊着把林子放了下来。
林子被放下来后失声痛哭。林子没有死成,从此父母轮流看守,不再给林子寻短见的机会。
大哥回来后,带着他的思念,首先就来找林子。
林子家的大门紧闭着,大哥敲了半天,林子的母亲才出来,从门缝里窥见是大哥,林子的母亲除了惊喜之外还有点慌张,连忙喊林子,告诉她大哥回来了。
林子仍然不开门。任凭大哥在门外说什么,林子死活不开。大哥在门外向林子回忆了自己这段时间在外面的见闻,表达了对林子的刻骨思念,直到最后,大哥听到了里面嘤嘤的哭声,才善罢甘休。敏感的大哥对林子的反应有点惴惴不安,只是他还不知道林子的遭遇比他能想象的还要糟糕。
日期:2015-01-10 21:01:08
4.那天的太阳很晃眼,刺得我眼睛生疼
大哥回来的时候,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也同时到了。
那个时候,我们一个大队只有一个邮政投递点,投递点设在大队部,来往的信件几乎都要经过周麻子的审查。大哥的录取通知书自然就被周麻子扣下了。
录取通知书被扣,同时还要大队出具政审材料,这事有点麻烦。
母亲和大哥紧急商议对策。漆黑的夜晚,直到我们家的那盏煤油灯绽放出了灯花时,母亲和大哥才商议出最后的结果:把我们家唯一的一件大家当——一头刚生完猪仔的母猪卖了,去贿赂周麻子,请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网开一面,放大哥一码,放我们家一条生路。
第二天早晨,当母亲到猪圈里去牵那头母猪时,发现猪圈的门竟然是开着的,母猪已经不在,只有它生下的那头小猪仔安然地躺在猪圈的一角。
猪圈的门本来是从外面锁着的,那把大锁还在,只是门框因为长久风吹雨淋已经腐朽,不知是因为母猪吃不饱自己拱开门跑了,还是有人从外面拉开门把猪偷走了,一时间母亲慌了手脚。
母亲把我们兄妹三人紧急召集起来,安排了寻猪的任务,大哥往西、二哥往北、姐姐往南、我往东,我们向村庄的四个方向分头出发,母亲给我们规定的时间是即刻出发,能找多远就找多远,太阳不落山不准回家。
我们每人怀揣着母亲刚煮的一个山芋,算作是早晨和中午的伙食,就上了路。我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一个一个角落地呼唤,因为我们同时从村庄的中心出发,所以我还能听到哥哥姐姐同样的呼唤声,一时间,整个村庄里都响起了我们一家“喽、喽、喽”唤猪的声音,那声音中饱含着我们全家人热切的期盼,我们希望奇迹会出现,希望那头猪能回到我们家的怀抱,如果是那样,我们一家人一定会抱着猪喜极而泣,幸福无比。
还没有到中午的时候,山芋就已经被我吃完了,我们自己的村庄已经找完,我开始向东边的邻村进发,我不停地呼唤,不停地向人打听,嗓子渴得早已冒烟,找到有井水处,我便趴到打水农户的水桶里,咕咚咕咚地喝个饱,来不及说声谢,就继续迎着太阳奔跑。
天黑的时候,我不仅没有找到那头猪,自己也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看着太阳落山,夜色越来越浓重地将我包围,远方的村庄里,野狗的狂叫声越来越凄怆,我感到越来越恐惧,我把头钻进村庄外面的一个草垛里,害怕地哭了。
第二天早晨,我被一个早起拾大粪的村民发现,他拎着我的双腿把我从柴垛中拉出来的时候,我才睁开惺忪的双眼,知道漫漫长夜已经过去,但不知我们家那头猪找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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